公元1124年,契丹的一位皇族,曾经历过被俘与逃亡,带着仅有的两百骑兵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之中。
八年后的他,在中亚自立为帝,十年后则战胜了西亚最为强大的帝国——塞尔柱帝国。这位人物的名字是耶律大石,他创立的政权被称为西辽。
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,却对南宋花费了大量篇幅,却对这个比南宋更为辽阔的国家与其虽不为人知的历史避而不谈,究竟原因何在?
一个失去国家的皇族,他们的豪赌——如何在中亚的广袤土地上逆转命运。
需要强调的是,耶律大石其实是一个进士。
没错,作为契丹人,他还通过科举考试,成为了翰林院的一员,先是翰林应奉,后升为翰林承旨。由于契丹话称翰林为“林牙”,因此在后来的中亚史书中,他被称作“大石林牙”。
这位英才既能骑马射箭,亦能写汉字、阅读《汉书》。
尽管耶律大石乃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后裔,却可能是庶出。在辽朝汉化后,强调嫡庶之分,庶出子孙无法通过“世选”获得官职,只能依靠自身努力来实现。
1122年,金朝的军队侵袭而来,辽天祚帝选择逃亡。耶律大石和大臣们拥立秦晋王耶律淳为皇,建立北辽,图谋保卫燕京。
北宋趁机北伐,宋徽宗的将领童贯率领几十万大军试图收复失地,结果却遭到耶律大石和萧干的两次惨败,一直被追赶至雄州城下。
可惜北辽的政权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年。
《辽史》中几乎无人提及的一段黑暗历史:耶律大石曾被金军俘获,甚至被迫给金军带路,偷袭自己的王。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特意为此下诏表扬他。
这是耶律大石人生中最为屈辱的一页。
所幸,他最终逃脱,投靠天祚帝,并提出“养兵待时”,建议不要急于与金国对抗,然而天祚帝并未采纳这一建议。耶律大石意识到随同天祚帝出征条条道路皆是死路,于是,在1124年夏天,他乘乱刺杀了监视他的将领,带着两百骑兵连夜逃至北方草原。
他到达可敦城,即今日蒙古国布尔干省的地方,那里是辽朝西北的军政重地,远离金朝,有利于联系北方的各部落。这一刻,耶律大石的战略眼光展现无遗。
1132年,耶律大石在叶密立称帝,采用了两个称号:一个是突厥语的“菊儿汗”,意为“汗中之汗”;另一个是汉语的“天祐皇帝”,年号延庆。
就这样,西辽的历史正式揭开了序幕。
以柔克刚——契丹人如何征服穆斯林世界
耶律大石赢得战争的秘诀在于:不依靠血腥屠杀,而是收拢人心。
1132年,当东喀喇汗国陷入动荡,新可汗伊卜拉欣二世无能为力,无法控制国内的叛乱。他派使者前来求助于耶律大石,幽幽说道:“请你来接管我的国家,让我‘摆脱这尘世的烦恼’。”
耶律大石应允,但并没有杀掉他,而是将他降为“突厥蛮·伊列克”,继续管理喀什与和田。这样的策略可以称作是:掌握的新领地内,原领导继续任职,只是更换了“老板”。
1137年,西辽军队战胜了西喀喇汗国。可汗马赫穆德把败局的责任推给了葛逻禄人,导致他们转投耶律大石。
马赫穆德向舅舅求援——塞尔柱帝国的统治者桑贾尔,召集了十万大军以“圣战”的名义出征。
耶律大石则先行致信求和,桑贾尔回信时傲慢无礼,要求耶律大石皈依伊斯兰教,还口出狂言称他的士兵“能用箭射断头发”。
使者朗读完信,耶律大石冷静地让人拔下自己一撮胡须,递予他一根针,淡然回应:“你用针尚且扎不断自己的胡须,难道你的同行能用箭射断发丝?”
1141年9月9日,双方在卡特万草原摆开战局。耶律大石手中握有不足三万的作战部队。
然而,他拥有致命的武器:葛逻禄人。这支长期遭受压迫的部落,坚决追随他。耶律大石让他们埋伏在达尔加姆峡谷,耐心等待塞尔柱的军队自投罗网。
战斗一触即发,西辽军从三个方向夹击,把塞尔柱联军逐步逼入峡谷。在峡谷里,葛逻禄人以步兵所长伏击,狭隘的地形使得骑兵无法展开,桑贾尔的部队至少一万人死于这一小峡谷之中。
耶律大石的妻子被俘,左右翼的统帅也被俘,《辽史》记载:塞尔柱联军阵亡者“横尸数十里”。
从这一天起,西辽成为了中亚的霸主。
比南宋更“中国”的西辽——中原文化的深厚底蕴
你以为西辽与中原文化毫无关联?
错了,西辽可能比同时期的南宋更具“中国”特质。
证据一:钱币的出土
近年来,在吉尔吉斯斯坦出土的四枚西辽钱币上,清晰刻有“康国通宝”、“续兴元宝”、“感天元宝”等汉字,其中一枚来自布拉纳遗址,正是西辽的都城虎思斡耳朵。
钱币上刻有怎样的文字,说明官方使用的语言是什么。俄国学者巴托尔德早已推测西辽的官方语言是汉语,而这些钱币则证实了此一推测的正确性。
证据二:年号与庙号。
西辽的每一位皇帝都有汉式的帝号和年号。耶律大石尊号为“天祐皇帝”,年号“延庆”、“康国”;感天皇后萧塔不烟的年号为“咸清”;仁宗耶律夷列的年号为“绍兴”;承天太后耶律普速完的年号则为“崇福”。
这种体系与中原王朝的形式一模一样。
证据三:制度的实施。
西辽完整地移植了辽朝的南北面官制。对定居农民设立州县,由南面官管理;对游牧部落则依部落划分,由北面官统领。中央设立汉人枢密院、少府监等机构。
相当于在中亚复制了一套“辽朝2.0”。
证据四:附属国的管理方式。
耶律大石未将被征服的国度转变为直辖领土,原有的国王继续治理,只需悬挂西辽发放的银牌以示臣服,交纳一点贡赋,内政则基本不干预。
这种羁縻制度自汉唐以来便存在,耶律大石将其搬至了中亚。
证据五:文化传播的影响。
长春真人丘处机西行时,途经西辽遗址(当时西辽已被蒙古灭亡)。他在昌八剌城与当地王公交谈时,看到“有僧来侍坐”;在别失八里见回纥王时,“侍坐者有僧、道、儒”。
佛教、道教和儒学在西辽统治近百年后,仍然在中亚留下了深刻的影响。
元朝诗人耶律楚材曾以诗歌赞美耶律大石:“后辽兴大石,西域龟兹,万里威声震,百年名教垂。”
“名教”二字指的正是儒家思想。这位契丹人在中亚推广儒学,使得后代的耶律楚材都为之骄傲。
被遗忘的“另一个中国”——西辽为何在历史课本中消失?
第一个原因:史料的缺失。
西夏与西辽有着紧密的联系,然而大量一手史料在1227年蒙古灭西夏时被毁灭殆尽,屠城、焚书使得许多资料不再存在。缺乏史料,如何能够写进历史教科书?
第二个原因:正统观念的问题。
南宋虽然占据江南,但其始终被视为北宋的延续,继承中原的正统。而西辽则是辽朝的延续,辽朝本身并未被中原王朝承认。
第三个原因:地理上的隔绝。
西夏位于西辽与南宋之间,金朝封锁了另一条道路。耶律大石曾试图与南宋联合夹击金朝,但消息根本无法抵达。西辽的政治交往对象多为中亚国家,与中原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
历史的讽刺之处在于,西辽让“契丹”这一名称传播到了欧洲。
在俄语中“中国”是Китай(Kitay),在阿拉伯语中称为Khitai,而古英语中是Cathay——这些皆为“契丹”的音译。由于西辽战胜穆斯林的消息,欧洲人甚至编造了“祭司王约翰”的传说。
一个在中国历史中被遗忘的政权,却在西方成为了“中国”的代名词。
1218年,蒙古大将哲别灭亡了西辽,该国存在了整整九十四年,疆域涵盖今天的新疆、哈萨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。这段历史值得被更多人铭记。


